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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锋:一世兄妹三生情——丙午中秋忆玲玲

一世兄妹三生情

——丙午中秋忆玲玲

尹锋

 

丙午中秋,客居长安。暮云垂野,雁塔含烟。我独倚危楼,望终南之黛色,听渭水之寒声。忽见一轮玉魄自东方缓缓升起,清辉漫洒,城阙千门皆浸银霜。月色中,禁不住泪眼朦胧。

 

人常说,中秋是团圆的节。可这世上,团圆的人家各有各的圆满,离散的人,却只有一种相思,两处茫茫。妻子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女回山丹老家过中秋去了,两个女儿各自在西安的家里忙碌,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满城月光,想起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全家福

 

我只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没有同胞兄弟。父母膝下,我们姊妹四人,从小相依为命。母亲走得早,五十二岁就离开了我们。那时在农村,大妹年龄虽小,却已经成了家,嫁在了乡下。母亲的过早离世,对我们儿女来说,是一种深入骨髓、绵延一生的痛,就像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突然被抽走,心里永远空了一块。

 

姊妹三人照

 

大妹小名玲玲。我和大姐一直这样叫她,叫了几十年,叫顺了口,也叫暖了心。她叫大姐,从来都是“姐姐”,软软的一声,像小时候一样。叫我,从来都是“哥哥”,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暖。母亲在世时这样叫,母亲走了,我们仍这样叫。仿佛只要“玲玲”两个字一出口,她就还是那个扎着辫子、在马营河畔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就还是那个跟在我们身后、一声声“哥哥”“姐姐”唤个不停的妹妹。

 

玲玲一生多难,命运多舛。1998年初,她突然得了脑瘤,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煎熬。我和姐姐带着她到兰州军区总医院看病。幸好瘤子长的位置比较好,表面光滑,又遇良医,手术很成功。手术后,主治医生文主任私下跟我说,手术虽然成功,但活检结果不排除有恶性细胞,建议化疗。我私下做了一个让家里人都不知道的决定:不做化疗。检查结果由我一个人保存,不让第三者看到。按我当时的思路,如果一旦做化疗,会给玲玲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反而不利于治疗。结果过了三个月后复查,恢复非常理想;后来几年一直定期复查,确认完全康复,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这个秘密,在我心底埋藏了近二十年,才说出了实情。

 

忘不了的是,带玲玲兰州复查后,检查结果正常,兄妹二人无比喜悦。我带着她游白塔山,逛水车园,坐缆车看黄河,乘快艇在黄河上冲浪,喜不自禁,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1998年夏笔者带大妹兰州复查后在黄河边留影

 

谁曾想,大病康复后的玲玲,噩运再次降临。去年三月,她查出白血病;今年四月底,便溘然长逝,才五十七岁。五十七,还不到一个花甲,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余年的年纪,却偏偏被那场白血病夺去了生命。不过一年有余。

 

这一年间,我们携她辗转兰州、北京、天津、廊坊,凡听说有良医的地方,虽千里必往;凡听说有良方处,虽千金不惜。化疗、骨穿、输血、吃药,她一一咬牙受着,从没叫过一声苦。每回我守在病榻边,她反倒强作笑颜问我:“哥哥,你休息好,别把你累倒了!”我别过脸去,不敢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可是百万散尽,良医束手,我竟不能挽救玲玲于万一。今年四月底,大妹终究还是走了。从此阴阳两隔,再无声息。

 

在陆道培医院病房

 

玲玲上小学时非常聪明,但因为家里缺劳力,父母便让她回家务农,放弃了学业,致使她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也断了她读书的梦想。为了孩子读书,她原本在乡下,日子清苦,学校师资薄弱,她咬咬牙,跟家里人商量,在城里租了间小屋,陪孩子读书。可乡下的地不能荒,她便两头跑——农忙时回乡种地,农闲时进城打工,一边顾着田里的庄稼,一边还要起早贪黑供孩子上学。天不亮就起身,给人家餐馆洗碗择菜,冬天水冰凉,手冻得通红,她也不吭一声;晌午又赶去别处做钟点工,擦窗拖地,腰都直不起来;夜里回来,还要给孩子做饭、洗衣、陪着孩子做功课。其间还做过两年的环卫工,没日没夜,穿着红马甲扫大街。那些年,她瘦得脱了形,可每次见了我,仍是笑呵呵地说:“不累,不累,只要孩子争气读出书来就好。”后来孩子终于考上了大学,她才东拼西凑开了间小小的百货店,卖些烟酒零食、琐碎杂货。她待人真诚,从不缺斤少两,遇着邻里手头紧的,便说:“先拿着用,有了再给。”天长日久,那间不起眼的小店,竟渐渐有了口碑,顾客盈门。有人说她会做生意,其实我知道,她哪里懂什么生意经,不过是一颗真心换一颗真心罢了。

 

我常想,若她还活着,今年中秋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她该是在她那间不大的小店里,忙着给客人拿烟递酒,忙着算账找零,忙碌碌的,腰都直不起来。

 

1998年夏在兰州复查后坐揽车上白塔山游玩

 

我每次回山丹老家,只要有空便去她的小店,一见到我,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放下手头的活计,在那转不过身的小店里非给我做饭不可,嘴里念叨着:“哥哥,你坐着,我给你下碗面。”我躺在紧靠墙角的那张小床上,冬天,她怕我冷,马上打开电褥子,让我暖暖和和地躺着。店虽小,货物堆得挤挤挨挨,可每次去,都能听见她嘘寒问暖,问问我的工作,问问孩子们的情况,问长问短,问个不停。她比我只小几岁,却好像一辈子都在操心,婚前为娘家辛苦,成家后为婆家操劳,孩子大了又为孙子操心。她的心,仿佛永远分不完,给父母,给姊妹,给儿女,给孙辈,独独忘了留一份给自己。

 

母子深情

 

玲玲的儿子,也就是我外甥赵纬,自幼聪颖,勤学不辍,后来考入名校,读研后进入设计院。其母病后,他心急如焚,每逢有空,辄千里奔赴,侍奉在病床前。母亲也以儿子为傲,每次跟大姐和我说起时便讲:“娃子人品没问题,能吃苦,爱学习,这我放心。”及至玲玲病情骤然加重,医生说已经无力回天,唯盼归乡。外甥闻讯,星夜兼程,赶往陆道培医院。彼时玲玲已入重病之室,气息微弱,可见到儿子来了,眼里忽然有了光亮,嘴角微动,似有笑意。外甥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哭着说:“妈,儿子来了,儿子陪您回家。”

 

玲玲病重期间,我因为琐事缠身,更因为白血病特殊——医生说这种病最怕感染,探视的人越少越好,我虽然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强压着思念,多在外面奔走,筹款寻医,不能朝夕相伴。每念及此,愧疚难当。而大姐始终侍奉榻前,昼夜不离左右,擦身喂药,事必亲躬。玲玲痛楚难忍时,大姐握着她的手,含着泪安慰她;玲玲夜不能寐,大姐就倚在她身边,低声相伴。姊妹二人,自幼亲密,玲玲的心事,多不告诉兄长,而只向大姐诉说。每到夜深人静,病房灯暗,玲玲气息微弱,握着大姐的手,絮絮而言。或忆幼时山丹旧事——夏天下地除草,秋天收麦打场,寒冬围炉,姊妹四人挤在一炕,脚丫相抵,笑语咯咯。有时又低声说:“姐姐,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孙子安安,只盼他平安健康,我,不要紧。”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大姐早已泪流满面,紧握她的手,说:“莫说傻话,你定会好的。”可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话不过是慰藉罢了。

 

姑嫂三人与老父亲合影(后排中间是笔者爱人)

 

小妹听说玲玲病危,亦星夜兼程,赶往医院。小妹握着玲玲的手,哭着说:“二姐,我来了。”玲玲眼皮微睁,嘴角微动,声如游丝,断断续续地说:“你来了……好……我没事……就是……想家……”小妹听了,泪如雨下,紧握她的手,说:“小姐,咱们回家,回山丹,回焉支山下。我们小时候最爱在马营河畔玩耍,还记得不?”玲玲微微颔首,喃喃地说:“记得……焉支山……马营河……”说到这里,已无力再言,唯以目视小妹,目光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大姐在侧,三人执手,竟不能语。

 

未几,医生下病危通知。外甥与大姐、小妹相顾而泣,却不敢有半点耽搁,当即租了一辆救护车,备齐氧气、药械,外甥随车护送,大姐与小妹一左一右,守护着玲玲,从北京出发,千里归乡。大姐握着玲玲左手,小妹握着玲玲右手,外甥坐在母亲头侧,时时用棉签蘸水润母唇,低声唤:“妈,咱们快到家了。”小妹低声说:“二姐,咱们回家,回焉支山下。”玲玲眼皮微动,像是回应。大姐哭着说:“快了,过了兰州,就是武威,快到家了。”可众人心里都明白,所谓“快到家了”,不过是彼此安慰罢了。

 

车行至山丹,玲玲被送到县城自家楼房。这楼是玲玲多年辛劳置下的,窗明几净,阳光满室。玲玲躺在自家床上,环顾四壁——墙上挂着儿子的结婚照。玲玲看罢,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一丝笑意。

 

1998年复检后与外甥女丽丽在揽车上的合影

 

我在长安,听说玲玲病危归乡的消息,心如刀绞,即刻启程,星夜赶赴山丹。临行前,我奔走于西安各大医院,遍寻医者,恰好有好友窦兄带朋友来访,终于得到特效药数剂,携药西行,心中默念:或许能挽救大妹于万一;纵不能,也应当亲自到妹妹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一路上心急如焚,过咸阳,经宝鸡,越兰州,穿河西走廊,祁连雪山遥遥在望。

 

车到山丹,我直奔县城玲玲家中。那时玲玲躺在自家床上,气息微弱,但神志尚存。我进了屋,跪在床前,握着玲玲的手,含泪道:“玲玲,哥哥来了,哥哥带着西安的特效药来了。”玲玲眼皮微睁,见哥哥在旁,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气如游丝,已不能言。我含泪取药,亲手为玲玲喂服,药入口后,她已无力下咽,唯以目视我,目光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我握着妹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哭着说:“玲玲,哥哥在,哥哥一直在。你放心,哥哥陪着你。”外甥跪在母亲身边,抚着她的脸,哭着说:“妈,儿子陪您回来了,您放心,儿子会好好的,您的小孙儿安安也会好好的,平安健康,像您盼的那样。”我握着妹妹的手,泪如雨下,心中默念:玲玲,哥哥终究还是来晚了,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你。可哥哥终究赶上了,终究陪在你身边,陪你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哥哥此生,再无遗憾,唯有思念。

 

次日,玲玲走了。我与大姐、小妹、外甥,并亲族众人,送玲玲到殡仪馆。素幔低垂,花圈环绕。玲玲安卧在鲜花之间,面容如生,眉目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人间重负,归于安宁。外甥跪在灵前,泪痕满面。大姐与小妹站在灵侧,执手相望,泪眼婆娑。我站在灵前,洒酒一觞,哭诉道:玲玲,你安心走吧。父母在侧,你不再孤单。哥哥每年来看你,带着你的孙儿,带着你的外甥孙,让他们在坟前蹦蹦跳跳,叫你一声“姑奶奶”。你若在天有灵,当含笑而应。

 

大妹和儿子、儿媳及小妹游玩时的合影

 

仪式完毕,玲玲归葬于焉支山脉下的北大山,离父母坟茔不远处。祁连峰顶,白雪皑皑;焉支山下,枯草萋萋。我站在坟前,洒酒再拜,告慰玲玲在天之灵,你一生温婉,待人以善,教子有方,克勤克俭。你虽去,你的儿孙皆好,你的兄姐皆念你。你安息吧。

 

夫世间最痛,莫过于“来不及”三个字。来不及看孙儿蹒跚学步,来不及听孙儿唤一声“奶奶”,来不及抱孙儿于膝上,亲亲他软软的小脸。可玲玲竟以“不要紧”三个字,将自己的痛尽付尘土,唯把孙儿之安好,托于明月清风。吾妹玲玲善良一生,到头来竟连这最寻常的天伦之乐,也未能亲尝。然其临终一语,足以光照日月——无私之爱,至死方休。这是人间至痛,也是人间至美。

 

去北京做治疗时与爱子在天安门合影

 

忆昔年少时,中秋之夜,姊妹四人围坐在奶奶和母亲身旁,分食土月饼,虽粗陋,甘之如饴。玲玲性温婉,最善解人意,吾每归故里,她必携亲手做馍来看我,笑语盈盈,满室生春。自妹妹病后,我日夜忧惧,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大姐更是衣不解带,形销骨立。小妹听说玲玲病危,星夜兼程,赶往医院,与大姐并肩守护。外甥星夜兼程,跪在床前,伴母归乡。我也星夜兼程,携药赴山丹,陪妹妹走完最后一程。姊妹三人,各尽其力,各倾其心,外甥也竭其孝,我也竭其力,终究未能挽玲玲于万一。如今妹妹已去,中秋再无玲玲的音容。今夜月圆,山丹家中姊妹相聚,独缺一人。举杯对月,岂能没有涕泪?而我远在长安,竟不能与姐妹同哭,此痛何极!

 

大妹照片

 

玲玲走后,我梦见她数次。梦里的她还是病前的模样,温和勤快,在店里忙忙碌碌。她似乎跟我说了很多话,可每次醒来,想破头也记不起梦中的光景,记不起她说了什么,只留枕上泪痕,冰凉冰凉的。我还梦见过父母和她在一起。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坐在老屋的炕上纳鞋底,父亲在院子里拾掇农具,玲玲在一旁打下手,笑着,说着什么。那画面安静而圆满,像是补上了所有遗憾。可醒来,枕边仍是长安的月色,窗外喧嚣声稀,一切依旧。

 

今夜是丙午中秋,月与去年一般圆。我斟了一杯酒,向着西北的方向,缓缓洒下。酒渗入土,月光照亮了那一片湿润。我想,这杯酒,父母可以饮得,玲玲也可以饮得。他们如今都在一处了,母亲五十二,玲玲五十七,父亲也去了多年。在那一边,他们应当不再有离别,不再有病痛,不再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

 

月光照着长安,也照着焉支山。我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中秋,我都会这样度过:一个人,一杯酒,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和几个再也见不到的亲人。但我也知道,他们并未真正离开——那些暖好的被窝,那些做好的饭菜,那些“哥哥你累不累”的问候,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余生里,最暖的底色。

 

玲玲,哥哥想你!唯愿来世我们还是兄妹!

 

在此再次感谢在我妹妹生病期间帮助过的每一位亲朋好友及爱心人士,在下没齿难忘,今生铭记!

 

丙午中秋,记于长安易和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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