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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长征:做淮河浪花的搜集者和见证人

作者: 文化财富网 来源: 未知 时间: 2026-07-22 阅读: 在线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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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淮河浪花的搜集者和见证人

——《淮河女人》创作谈

王长征

再次踏上阜南这块厚重的土地,脚下的泥土依旧松软,风里裹挟着的依然是熟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上次到访,我还是一位背着空行囊、怀揣着疑问的寻访者。此次归来,我带来了刚刚出版的《淮河女人》,像是外出许久的孩子,把一颗滚烫的心连同这份沉甸甸的答卷,交给这片土地。

此刻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在过去的创作时光里,我无数次在梦境中、在稿纸上重回此地。第一次踏进阜南,来到的就是现在所在的黄岗非遗文化展览馆。那天,镇党委书记黄丽娜同志正在接待一批文化调研的团队,人声鼎沸中,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终于近距离地触摸到了黄岗柳编的脉搏。

说起“柳编”,我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回到了童年。我老家是界首的,同为阜阳人,距离阜南却有不近的距离。在当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我清晰地记得,每隔一段时间,村口就会走来一群柳编匠人。他们大多身材瘦削,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们或肩上挑着颤悠悠的担子,或拉着架车,或骑着三轮。我看到笆斗、簸箕、簸箩、针线匾、粪箕子……散发着混合了泥土、汗水和杞柳特有的清香。

我记得其中一个老匠人,大家都叫他“歪头”,因为他脖子左右不对称。我常常和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看他如何用豁了口的镰刀把杞柳削得光滑顺溜,看他用锥子在坚硬的柳干上钻孔,听着柳条在他手中发出“噼啪”的脆响。那时粮食紧缺,他们挑着上百斤的柳编,从我们村走到邻村,再走到乡镇,有时候甚至要步行几十里路。后来我知道,为了多换几个钱,还有很多黄岗的青壮年常常结伴而行,走出阜南,走到霍邱,走到淮南,甚至远赴江苏、山东、河南。一出去就是几个月。

说实话,创作《淮河女人》对我而言,根本不是选择题材的过程,而是被召唤的过程,甚至是不得不写的宿命。

童年和少年的经历成了我创作《淮河女人》最坚实的底色。今日我们坐在这里谈非遗保护,谈文化发展与产业复兴,谈每年多少个亿的出口创汇,这当然很重要。但每当我想起那些见过的匠人,就深刻地明白。柳编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高雅的艺术,也不是什么文化的符号,它就是饭碗,是活法,是命运,是生存。这一点比任何“非遗叙事”都更能打动我。如果我要写柳编,写淮河,就必须从“糊口”写起,再写“传承”的执着,最后才能写“腾飞”的梦想。柳编的命运,匠人的命运,淮河的命运,三者早已盘根错节,像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经纬编发,成为一个整体。

写作的契机源于一次偶然的聚会。我在返回界首办事时遇到了京城媒体人吴龙锋先生。闲谈间,他提到了“黄岗”,说他对这里很熟。当它从吴先生的嘴里吐出来时,沉睡在我记忆深处几十年的名字突然鲜活了起来。在我的少年时代,“黄岗”是一个充满了神秘甚至魔幻的词。长这么大,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包括多个国家,而近在咫尺的“黄岗”却一次也没去过。

那一刻,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几乎是“软磨硬泡”,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劲头,把吴龙锋先生“绑架”了。既然他很熟悉,我希望他能做一次导游兼引荐者。我害怕再不去,记忆中像“歪头”一样的匠人老了,走了,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就随风散了,连接着我少年记忆的线就彻底断了。

随后,在吴先生的帮助下,我开始了采访和调研之旅。我看到了柳编工艺制品从传统到现代惊人的蜕变,看到了柳编巷里家家户户“家家闻编声,户户有柳香”的生活场景,看到无数非遗传承人如何将记忆毫无保留地向土地敞开,也看到了龙头企业的车间里一摞摞即将漂洋过海的订单……当初决定写这本书时,我没有任何经费支持,完全是凭着一腔热血。也许正因为带着冲动,所以写作时反而比其他因素更投入。我想我能坚持下来,因为这里有我的梦,有我对这片土地无法割舍的深情。

在正式采访之后,我也曾悄悄来过几次阜南,没有惊动任何朋友。我一次比一次走得远,一次比一次看得细。在一个傍晚,夕阳像喝醉了的老汉,把余晖洒满了淮河滩涂。微风习习,吹动着一望无际的杞柳林,他们绿成一片海洋。晚风过处,杞柳摇曳,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稠密而充满生机。我看到一头牛在水中慢悠悠沉浮,站在滩涂上,被风吹柳叶的沙沙声陪伴,闻着泥土和柳叶混合的清香,如痴如醉。恍惚间产生了奇妙的错觉:这哪里是印象中贫瘠的皖北?这分明是烟雨朦胧的江南,这又像是辽阔苍茫的塞外。原来,阜阳也有如诗如画、动人心魄的场景。

那一刻,我对杞柳产生了深深的敬意。我开始思考它的品格。杞柳是极其特殊的植物。淮河的水患是出了名的,十年九淹。每当洪水来袭,整个滩涂都被淹没。但杞柳有一种惊人的韧性,只要水面露出一点点尖儿,只要它还呼吸得到空气,水退之后,它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蓬勃生长。更有一种传说让我敬畏,即便是已经被剥皮、晒干,编成了筐、编成了篓,即便使用了很多年变得破旧不堪的农具,一旦被丢弃在河边,浸泡在水中,多年之后破筐烂篓所在的地方,会奇迹般地冒出嫩绿的新芽!很多人都亲眼见证过。

这是什么?这不是神话,是生命的奇迹!不正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淮河儿女的写照吗?千百年来,淮河儿女饱经水患之苦,历经战乱之痛,承受了无数苦难与磨砺。但他们从来没有被压垮。他们像杞柳一样,被水泡过,被脚踩过,被命运反复揉搓过,只要有一口气在,只要有一线希望在,他们就能扎根、生长、开花。这,就是我苦苦寻找的“杞柳精神”。这种精神,又与“顾全大局、自强不息、同舟共济、科学治水”的王家坝精神一脉相承,更是“勤奋、朴实、包容、进取”的阜阳精神的生动体现。我要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笔去提炼这种精神,去感受这里的温度。我想让读者了解,故乡的人们是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他们是如何在饱经苦难之后,依旧坚韧不拔笑对人生?

在构思和写作的过程中,我极力避免落入俗套。我不想把《淮河女人》写成一部简单的苦难史,把她们塑造成悲情的受难符号,我也不想把她们拔高,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图腾。更不想写成充斥着匠人家族之间爱恨情仇的俗套故事。我想写出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她们有名字,有性格,有喜怒哀乐。我要写出她们的妥协、无奈、坚持、守望、包容、宽恕、博大、奉献。当然,我也要写出她们偶尔的软弱,写出她们偶尔的爆发。

为了写出真实,我在写作过程中常常陷入深深的自省。我不断地问自己:一个写作者凭什么替沉默的土地发声?会不会用知识者的优越眼光去俯视、去消费她们?为此,我多次推倒重来,删改文稿。我努力砍掉所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剔除所有华丽却空洞的词藻,尽量让人物自己说话,自己沉默。我相信,真正的力量往往蕴藏在平静的叙述之中。为了写得更加真实可信,我采用了“贴着人物写”的方法。书中出现的很多人物都有现实的原型。有些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甚至一些女性角色的名字,我都沿用了真人真名。我把我的村庄“搬”到了黄岗,把熟悉的面孔安插在小说里。这样一来,写起来就得心应手,情感也更加真挚。

在采访中,我最珍视的是与普通女性的交谈。我经常坐在农家小院里和村里的妇女们拉家常,甚至向耄耋之年的老人请教爱情的真谛,从她们口中探寻一生的豁达与秘密。也曾与饱经磨难的老者谈论生死,他们的人生境界令我高山仰止。

通过不断深入的交流,我渐渐懂得了作者最好的位置,不是导师,不是法官,更不是上帝,而应该是一个“证人”。职责就是忠实地记录。把看见的、听见的、心疼过的、怨恨过的、悲悯过的,原原本本地、老老实实地记下来。

现在,作品终于完成了,我就像一个刚刚编好柳筐的匠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下”。放下个人的得失,放下名利的考量,让作品接受时间的检验,接受读者的评判。正如黄岗的柳编,欲成佳品,必经浸泡、去皮、阴干、反复盘折。成为作品后,就要放下过去,学会静静等待。

如果《淮河女人》还有一点价值的话,便是让那些我曾见过、听过、采访过的淮河儿女,以及默默无闻的柳编匠人和坚韧不拔的女性,在纸上活过一回。让黄岗的杞柳、粗粝的大手、沉默的长河,借着文字继续生长流向更远的地方,流进更多人的心里。

淮河的水千年流淌,杞柳的根万年盘结。愿我们的文化之根也能像杞柳一样,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都能深深扎进泥土,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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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长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成人教育协会理事,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副会长。作品见于《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文学期刊及多种选本。出版诗文集《那朵红玫瑰》《小鸟坐禅》等10部,长篇小说《淮河女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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